眼前这座古城,早已破败不堪,到处残垣断壁。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因为这座古城毫无生气已达几百年之久,附近的居民也已经将它的名讳忘记。只有到了每年五月初旬,遍植城内的槐花香艳开放,那沁人心脾的花香随风飘散,才给这座古城带来又一次的勃勃生机,平时死一般沉寂的街道仿佛被注入了一剂新鲜血液,等到被温暖的春风深情一吻,这城倏然又活了过来。

小城不大,仅有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充其量算作村落,实在配不上一个“城”的称谓。这座古城有荒废破败的堡垒,壁厚一米的城墙,城墙上头杂草丛生,一条笔直的甬道一头连接早已倒塌的明代正配两殿,一头连接面积如现代绿茵球场般大小的花园,这种建筑特点和规格十分诡异,与明代时期典型的建筑特色格格不入,有一种另辟蹊径的创新感和冲破一贯循规蹈矩的革命感,应该是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但又不像。大殿残留的一角尚存有几片琉璃兽瓦,已然杂草丛生的花园也看不出半点华丽与气派,当年矗立假山顶颠和腰腹的亭台楼榭,如今只留下几段露白的基座和栏杆孤零零地迎风傲立,诉说着这座古城几百年来的悲欢与离合、兴衰与沧桑、动乱与和平。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古城的原住民早已搬离,只有城内满植的百年古槐树还在延续着生命的气息。

谁也不知道城内的槐树是何人所栽,何时种植,又为何而栽,地方志没有记载,后人也没那闲工夫去深入考究,随着朝代更迭,斗转星移,时间如白驹过隙般消逝,这桩公案也便成了一个悬案,反正世界未解之谜犹如撒哈拉大沙漠里的沙子一样多,也不差再加入这么一粒。

城内槐树种类繁多,叫上名字的就有七八种,有刺槐、五叶槐、堇花槐、平安槐、香花槐等等。刺槐高可长至10~25米,树皮灰褐色也有黑褐色,花冠呈白色,荚果褐色,有红褐色斑纹,线状长圆形,种子褐色至黑褐色,微具光泽,有时具斑纹,形似肾状,花期4到6个月,果期8到9个月。五叶槐生命力特强,在石灰岩、酸性土壤及轻盐碱土壤均可正常生长,耐烟抗尘,能适应城市街道环境,二氧化硫、氯气对它毫无杀伤力,堪称绝处逢生的勇士,槐树界里的扛把子。堇花槐高可长到25米,树皮暗灰呈块状裂纹,小枝泛绿色,有明显的黄褐色皮孔,复叶是奇数羽状,先端有急尖,紫脉细纹,荚果念珠状。平安槐的枝条不是自然下垂而是向四周生长,也没有直立生长的枝条,给人以四平八稳的感觉,故取名平安槐,这严重违反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替别人发牢骚,我想牛顿肯定犯不着跟一棵槐树怄气。而另一种槐树叫做香花槐,它具有独特的香气,开红色或者是粉红色的小花,树冠开阔树形苍劲挺拔虬枝错节,造型独特,如身形变化多端的舞者。

身处寒冷冬季的古槐树,棵棵被冻成一尊尊冰雕,张牙舞爪,一动不动矗立在冷空气的包裹中,琥珀一般。那些缠绕在旁枝末节枒叉上杂乱无章的蔓藤,覆盖着一个个黑黢黢的树窟窿,仿佛黑寡妇蜘蛛吐出来的黑蛛丝,将树洞勒割成棱角分明的筛网。

只有到了五月初旬,死气沉沉的古槐树才开始展露锋芒,渐吐新绿,满枝洁白如玉的槐花一串串垂于繁茂的绿叶之间,随着微风的轻抚,调皮快乐地扭身摇曳。那阵阵如蜜的花香,通过春风这个大自然的媒介,把自己捎到古城的犄角旮旯,大街小巷,将池塘浸满甜蜜,挑拨起鱼虫愉悦的情绪,渗入骨髓的奇香仿佛又唤醒了古城尘封已久的回忆。鸟儿从早到晚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悦耳的歌声为弥漫在古城的槐花之香平添了一丝欢快与神秘。这令人不可抗拒的花香招来的不止是蜂忙蝶舞,也将平日奔忙的人们吸引而来,他们停下繁杂的工作,驻足观赏,放眼望去,一树树一串串的花瓣白得令人惊艳,粉得让人爱恋,香得使人垂涎三尺。有人干脆领全家在树下野炊,有人铺毛毯躺树下梦里神游,有情侣捻枝头拍照留念,孩子在树下追逐嬉闹,老人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在树冠下谈天漫步。

巨大的古槐枝干遒劲,造型千变万化,有苍龙颔首状,有双龙戏珠形,有鹤立鸡群的怪,有如来神掌的奇 ,真如鬼斧神工,仙劈佛刻,大自然妙笔生花一般,令人叹为观止。如此精雕细琢般地树枝形状,更衬托出了槐花香气的迷人与玄妙,更加使人流连忘返,不忍移足离去。

每到暮色降临,太阳便像余烬将息的碳火,微弱的暖光轻轻地打在古槐树的身上,拉着长长的树影烙印在斑驳的古城地板上,此时槐花飘香依旧,鸟虫没有停歇的迹象,延续着嘈杂与鸣唱,好像刚送走白天的盛会,又迎来了豪华的晚宴,然而这晚宴不属于人类,游客在余晖的掩映下陆续退场。

这时的古城,唯有槐花的香气还在弥漫,酝酿许久的槐花之香试图唤醒这座古城,而此时的古城,却早已经借助这生命起搏器一般的槐花,暗暗复活了。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