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呕吐得很剧烈。我蹲在自家院坝边那两棵梨树下,翻肠倒肚地吐,吐到虚汗直冒,几近虚脱,非常难受。那时内心很恐慌,很无助。

这时,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托住了我汗津津的额头。耳边响起了母亲急促的呼吸声。母亲比我更恐慌。她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在我的后背轻抚着,着急得喊起来:“咋个了?你咋个了?”

人在惶恐无计的时候,只有喊天。母亲见我呕得翻江倒海的样子,大概担心救不住我了,以为她亲爱的儿子就要那么死掉了,她那颤颤的呼喊声里,缠裹着强烈的不安,还有极度的绝望。

母亲的体温像一股暖流,通过手掌,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我的额头。我的情绪放松了下来,呕吐渐渐停歇,心情平静了好多,恐怖和不安,慢慢消失殆尽。仿佛所有的狂风暴雨,都被母亲的手驱散和拂掉,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那种安然、慰藉的感觉,真好!几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当初的那种感觉,仍然记忆犹新。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慈爱的余温。

前不久,网上流传着一个男人陪客户喝酒后,醉卧街头的消息。男子呕吐不止,他的娇妻闻讯匆匆赶来,一把抱住吐得满身污秽的丈夫,呼唤着他。醉酒中的男子一见爱妻,顿时崩溃,委屈地哭着向妻子诉苦:“老婆,我太难了!”那位妻子心疼得什么似的,紧紧拥抱着丈夫,说:“老公,辛苦你了!走,我们回家!”

两三月之前,父亲病重入院,到黔西南州州医院就医。那是个燥热不堪的中午,我们把父亲推到医院门外,想让他透透气。然后,我和大哥在傍晚时离开医院,准备回家休息两天。父亲由大弟和小弟共同照顾。医院病房空间有限,院方希望我们哥四个,分成两班,轮班看护。

不料,住院多日,体能虚弱不堪、抵抗力低下的父亲,下楼上楼一番折腾,加上室内室外温差大的原因,诱发了高烧。我和大哥还没到家,医院就传来父亲病情转急的消息。父亲高烧过度,出现了幻觉。幻觉里,医生护士们变成了“坏人”,想要“谋害”他。他因此狂躁不安。八十八岁的老人,受到惊吓,拼命反抗,竭力挣扎,见人就打。可以想象得到,父亲在幻觉里,有着多么可怕的经历。

我和大哥赶到的时候,医生、护士、两个弟弟以及同室的病友家属们,大家七手八脚合力控制住躁狂中的老父亲。护士正准备用绑带将父亲控制在病床上。父亲年老体虚,累得气喘吁吁,无力反抗了。他感到自己就要被害,被坏人“打强心针”了——他认为强心针是毒针,就是坏人谋害他的阴谋手段。一种将被害死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他老人家当时何其悲哀,何其绝望。

大哥果断回绝了医生护士绑缚父亲的建议。他不忍心父亲受到任何限制,哪怕是医疗过程中的辅助手段。医生说:“你能保证他配合医治,不会乱动,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吗?”大哥说:“我保证能够安抚老人家,让他安静下来。”

我和大哥一左一右扶持着狂躁不已的父亲。大哥柔声呼唤他:“伯,伯诶!是我呀,我刚刚是出去给你买药,现在回来了,不会离开您了。有我在,你不要怕!”父亲一听见大哥的声音,情绪瞬间安定下来,仿佛惊惶不安的孩子,得到了父母大人的庇护,不再惊惧和紧张了。父亲躺在大哥的怀里,诉说着他在幻觉里的种种遭遇。父亲说,有几个强盗抢他的钱,还要给他“打强心针”,致他于死地,所以,他拼命反抗……大哥说:“他们被我撵跑了。有我在,他们不敢来了!你安心休息,我们守着你。再没有人敢伤害你。”

后半夜,父亲的神智虽然还是不很清醒,但没有狂躁了。大哥说什么,他都听,乖得像个小孩子。有时,父亲从迷糊中惊醒过来,睁开眼,一看见大哥,又放心地睡着了。后半夜的雨下得很大,在雨声里,父亲安然入睡。

直到今天,大哥依然把父亲当成一个小孩般宠溺着,关心他,照顾他,无微不至。父亲很享受这种宠溺。

人在危难之际,心理十分脆弱。这时候最渴望的,是至亲的抚慰。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