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学四年级时,父亲患上了癌症,过后不久,他就永久地离开我们了。父亲一走,我家境况大不如前。

家里困窘的境况,常常让我感到自卑;家庭的变故,又使我觉得自己身单力薄,走投无路。我读初中的时候,家里没钱,就经常买那种不是正规厂家生产但价格又十分便宜的解放胶鞋,这种劣质胶鞋经常断底,冬天鞋底一断,冷水就会顺着鞋底裂缝慢慢灌入鞋中,能够把脚浸泡到发白发皱。虽然读书的处境艰难,但我依然感谢我的母亲,在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倒下之后,依然心甘情愿地让我把书继续念下去。

我读中学的时候,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收到样报时是一个中午,我在学校的林荫下,透过枝枝叶叶,阳光洒到身上,呈现出斑驳的状态。我的文字终于被印成铅字了,我暗暗地对自己说。我用鼻尖深深地嗅着那散发出油墨清香的报纸,我沉湎于其中,想起这承载着自己文章的报纸即将被成千上万的读者捧在手心阅读,我获得了莫名的欣喜和长久的兴奋。

当喜悦渐渐消退,我又想起我那居住在乡下的母亲。想起母亲,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在田间地头艰难地不断劳作的画面。我在问自己,怎样做才能让居于乡下的母亲获得世人的敬重呢!我想了很久,也找不出一条可行的路径来。最后,我想到了写作这条路,通过创作让自己名声远播,母因子贵,我想等我功成名就,母亲的腰杆自然就会挺直起来。如今想起来,我那时候的想法的确稚嫩,声名远播是诸多要素的共同体,其中的任何一个要素,我似乎都不具备。可惜当时,我无法看透这些,立此宏愿的我,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世间很多事,当时还不明白。

我的写作一开始正是出于上述动机,其目的就是想让自己出名,以使作为农村守寡多年的母亲得到别人应有的尊重。可是写着写着,慢慢地,原有的目的倒是忘记了,年长月久之后,创作俨然已经变成我生活的一种习惯。这么多年来我发表了数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出版过几本文集,还到过鲁迅文学院学习,并成了中国作协会员。

我想,自己能从少年时的过度自卑走到青年时的不妄自菲薄,全蒙母亲一路对我无限的希冀与默默支持。可母亲终究是看不懂我的书的,在她的世界里,她只要我喜欢读书就行,在我的世界里,她是一心一意支持我去写的人,不识字的她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她早就读懂了我的心,我想,这大概就是人间母爱那牢不可断的期许之线吧。

2015年初,母亲很喜欢看一部电视剧,而那部电视剧的编导恰好是我在文学界认识的一位文友,于是我就对电视机前的母亲说,我以后也写一部长篇小说,然后拍成电影,再译成水语,你就可以看懂了。病中的母亲微笑着,她相信我能做到,她心中也许在期待着这一天能够早些到来。

为这,我把创作的精力从散文转移到了长篇小说上。

2016年6月,我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签约项目,可就在我的长篇小说成为签约项目前三个月,母亲已经长眠于一个名为歌台的地下。我的长篇小说也许将来真的能拍成电影,但母亲已经无法看到。

母亲过世后,这部描写别人故事的长篇小说,我时断时续地写,缺乏了先前创作的动力。但我知道,我终将还会将它完成。因为此长篇小说是为母亲而写。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