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桂树是长在月亮上的树,树大不大,花香不香,一概不闻不问。加上老祖母爱讲吴刚伐桂的故事,只觉广袤天宇,只有月宫里一株桂树,而那树,显然是为吴刚所生,若果他不违天条,这树或者也不会存在。按祖母的说法,世上是有因果报应的,吴刚和桂树,就是彼此的因果。八月十五站在洞顶上,引领企踵,真要望眼欲穿。但月亮也不过一个圆盘,什么嫦娥玉兔,吴刚桂树,一概模糊不清。

我身边的人,若从未在秋天去过南方,即便遇见桂花树,亦是很不在意的,且不去追究遇见的花树有怎样的名称。朋友家有一棵盆栽,好多年了,问他他也只是答南方的树,具体名称竟叫不出来。后来去了长沙,回来便无比兴奋地说,我居然栽了一盆橘子树啊。自此便生欢喜,盼望这盆栽能生出一两个橘子来。当然,橘树连淮南跟淮北都有不同的称呼,果实又有很大的差异,况这天南地北之间呢。那盆栽虽长得旺盛好看,到底也不过一棵北方人的观赏树。

第一次遇桂花,是十一月的苏大,满校园洋溢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香味,环顾四下,亦未见怎样的鲜艳的花开,那香味却无处不在,连站在水边,水里也是那股香。校园里人稠,女学生结伴而过,竟忘了问询。一直到一幢教学楼下看见它,旁边牌子上写着:桂树,方才明白这满园的香,原来是它的。桂花不像惯常下我们见着的花,有层层叠叠的大花瓣,藏有隐秘的花蕊,它竟然是小花瓣,且非一朵一朵,而是无数朵簇拥在一起,组成的一个大花团。桂树不是很高,那些花团像谁挂到上面似的,零零散散挂了一树,最下面的花团就要垂到草地上了,一只猫穿过,那花微微荡了一下,花香便一阵浓似一阵。

观前街有苏式点心,其中就有桂花糕,制作看起来也很简单,不过把赤豆跟糯米粉和粳米粉一起用水搅拌,放在模具里,撒上一层桂花,入烤箱,出炉时再洒白糖。桂花的香和白糖的甜在一起,仿佛姑苏味道,俗世的、亲切的、入心的,却带着一点点无法抹去的惆怅。

像糖桂花,也是用桂花做的,取新鲜的桂花摘下,洗净,用盐腌,再加入糖和蜂蜜,放入容器蒸熟,放凉,再加入蜂蜜,入罐封存,随食随取。据说老苏州糖桂花的做法要比这复杂得多,也是,一加上这个老字,仪式感凸显,似乎当下一切,均要被抹杀掉,一切又重新复原回那个懂得恭敬和爱戴的年月里。老苏州们认为,没有花柄的桂花,就是没有骨头的香味,会清淡无味,所以,他们做糖桂花,一定要一簇完整的花叶花柄。为了做一罐正宗的苏式糖桂花,还要选苏州光福地产的梅子,用盐腌到秋天,再捣成梅子泥备用,桂花过水后,拌梅子泥再腌。腌制一段时间,把滤出的盐水沥掉,调入白糖水熬制,糖桂花即成。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就着糖桂花吃年糕,品芋头,是年节里最美好的事。

现在超市里也有糖桂花卖,带了几罐回来,亲戚们都当蜂蜜调水喝了,北地人口味重,竟觉得太淡,没滋味。

在花市里买了一盆桂,放在书房里待它香。跟北方的植物不同的是,它亦无那种大开大落的豪气,似乎它是小的,瘦的,矮的。植物,见着风雨阳光,就会开花结果,它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它开的少,小,就那么一簇,却也给了我满屋子的香气。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