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起来,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年我才9岁,可是发生在幺舅家的那件事,却时时不停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留给我心灵一次又一次深深的震撼。

那年夏天,幺舅家正在修房子,用山上的那种质地很好的白色石头修砌石砖房。而我也正在他家里玩,偶尔帮着舅妈淘淘米洗洗菜之类的。

幺舅是个大忙人,起早贪黑的。白天和工人们一起做活,像什么和沙浆和搬运石头等类人的活儿,他都干,因此很多时候他都浸透在汗水中。他的皮肤黑黝黝的,不大的眼睛眯缝着,笑起来很亲切,一张瘦瘦的瓜子脸,修长的身材,但是总体上看起来还比较精明能干。

夏至过后的第三天,他带我去街上“赶场”(即是在市场上买东西)。回来的途中,我们在以竹林边的石凳上休息。忽然我高兴地打叫起来:“幺舅,你看那边,竹子开花啦!灰白灰白的,一串连一串,好看!好看!”他先是一惊,然后就面带忧伤地对我说道:“竹子开花了,就意味着它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枯萎的叶子和干,再也没有绿叶的陪衬……”

我向那株开花的竹子望了望,忽然觉得它很可怜,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就在那天下午,因为修房所需的木材不够,幺舅便拎着斧头只身一个人上山去伐木了。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回来,舅妈便以为他去山上亲戚家住一宿,就不再理会。她只是唠叨道:“那个家伙一点都没有时间观念,现在家里那么忙,他怎么不早点回来?”我在旁边听着,也不便说什么。

夏天的太阳很厉害,火辣辣的,把土地烤得像块面包,没有一点水分,植物们都耷拉着叶子,呆呆地等待夜晚的到来,甘露的滋润。傍晚,天边一大片火红的晚霞,很是鲜艳。

再过了一晚上,幺舅还是没有回来。舅妈急了,便叫我:“二毛,咱们上山去看看你幺舅怎么还没有回来?亲戚家难道要吃得好点吗?”我们便沿着山路直上,走过羊肠小道,淌过岩边溪流,穿过片片竹林,终于来到了亲戚家,却只听到他们说幺舅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舅妈急得脸色发白:“这两个晚上他到底去哪儿了?”我们又往山上找寻,路经了很多的竹林。此时慈竹已经开花了,夹杂在林中,白白的一串串花,但是我没有再提起。

……

终于在一座小木桥的山沟里,我们找到了他。舅妈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她泪涌如泉,脸色惨白,差点儿昏死过去。“你这个家伙,快跟我回家啊!舅妈疯狂地拽着他的手,可是我可怜的幺舅再也不应她了。我也被吓得大哭起来,站在那里喊:“来人呀!来人呀!”

依稀记得他那痛苦的挣扎状,脚踩进沟里,重重的木头散乱在沟里,上面还有鲜血,木桥断了,显得很狼狈。他头上身上鞋里全是血,但已凝固成块了,他就这样站着……衣服上的血,拼成了一朵朵鲜艳的花。

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这一幕,感觉到生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苍白与无力……

前几天他还活灵灵地做着事情,说着话,吃着饭。和工人们开着玩笑,可是今天他怎么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呢?他那眯缝着的眼睛,再也不会对我笑了。在我大声惊叫,为看到奇怪的现象而大喊大叫时,他再也不会为我解释和说明了。

还有,还有三岁半的小表弟,昨天还问我:“二姐,我爸爸山上去了啊?怎么还不回来呢?”当时我还笑着对他说“就要快回来的”。可是,现在……

还有舅妈,她习惯了骂他,现在……

我不敢再想下去,这一切都简直是个梦!一个恶梦!

后来丧事过后,我被妈妈接回了家。在回家途中,又经过了那片竹林,看见了那株开花的竹子,我却不再惊叫,只是说了一句:“妈妈,竹子开花了,它要死了!”妈妈却说:“不,它已经死了!”忽然感觉滚热的东西滑落在脸上,原来那是眼泪,可竹子开花的时候是不流泪的啊!

正如幺舅,他的生命之花,也绽放在大山里边,是一朵鲜艳的红花,一朵哀婉的白花,一朵凄惨的红花……竹子之花,是一朵朵白花,一串串白花……它们红白相间,相互渲染,染红了天边那片云彩。

是的,竹子花开,如此悲哀,如此脆弱,生命之花也如此,它们都触动了我的心灵,在我的脑海里烙下一格不可磨灭的印迹。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