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搬进未来方舟,每天晚饭过后,妻子总喜欢约我在河边散步。

河岸宽敞、明亮,我们在熟悉的旋律不熟悉的人群里走来走去。“叮咚叮咚”的流水,像一首思乡的旋律,老家的河流不由自主在我的大脑里浮现。

我的老家在大山脚下,落旺河边,村庄大约有百来户人家,都是姓潘。但那里偏僻、落后,没有宽敞的公路,汽笛的声音。有的只是高高的山坡、潺潺的河流,音乐般的流水永远烙在我的印记里。

河流不大,据《开阳县志》记载地属南明河下游,经过我们这里流入乌江流域。我们的村庄名叫六沙坪,远看像一把庞大的椅子靠在大山脚下,河流好像一条碧绿的玉带绕着它的脚面缓缓流淌。

河的对岸杂草丛生、绿树摇曳,河这面则是一块上千平方的河滩。河滩上有沙子、贝壳、鹅卵石等,它们像一本五彩缤纷的图画,密密麻麻写满我们忘不了的故事。

记得父亲年轻时爱在河滩撒网、捕捉团鱼。夏天的中午,他扛着网,顶着烈日在沙滩行走,边走边用眼睛盯着沙滩深深浅浅的脚印。团鱼长得像乌龟,行动缓慢,热天特喜欢跑到沙滩晒太阳。父亲只要看到食指大小的印迹,立刻放下渔网,挽起裤腿,踏入水中,双手往岩洞里一摸,捉住团鱼的屁股稳稳露出水面。

我们小孩最喜欢在沙滩钓鱼、扳螃蟹、捡贝壳了。钓鱼的工具很简单,砍一棵竹竿,绑上鱼线,再把针迂曲成钩,穿上蚯蚓,甩在河里。角角鱼见到它,兴奋的连钩一起吞下,逮着甩在岸边,望着蹦跳的身影,我们高兴得也跟着跳了起来。但取鱼时要特别小心,稍不注意,嘴两边的角会刺得你满手是血。

如果运气不好,收获不满意,大家自然就想到石头、岩洞里的螃蟹。这东西有八只小脚,两条大腿,腿的前面长有坚硬的剪子。小的螃蟹我们一般不喜欢,专爱捕捉背部带有黄色的老蟹。但这老江湖,那里肯束手就擒?经常用剪子咬住我们的手指,扎进肉里疼得我们喊爹叫娘。

鹅卵石满沙滩都是,颜色乳白,大的和菜盆差不多,小的拇指一样大小。它们躺在沙滩里,有的像发光的珍珠,有的像欲飞的小鸟,有的像奔跑的野马,有的像爬行的蜗牛……尽管我们那里交通不便,出门就爬坡,小路像棉线一般大小,但只要去我们那里玩耍的朋友都要背一大框回家。

每年夏天的时候,也是村庄最炎热的时节,可沙滩最为热闹的了。

那时,我们村里一般人家是买不起洗衣机的。家里的衣服、被褥都是女孩背着在河岸,用棒子在岩石上捶打冲洗,“嗙嗙嗙”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男孩跳进河里,睁着眼睛在河底爬行,钻出水面,两脚站在水中,仿佛踩着海绵一样,脚挪一步,头冒一下,拇指二指合拢,OK极了。我们村庄叫着“踩假水”,累了,爬上沙滩,捧着沙子盖在身上。

晚上,月光淡淡,微微的河风,轻轻佛过水面。村民们白天劳累过后,三五成群地坐在沙滩上,他们谈论村庄最为自豪的往事:张学良将军被幽禁在开阳期间,也曾和赵四小姐在这里垂钓了几次。

端午左右是涨洪水的时候,原来狭窄的河面一下子变得比平常宽几倍。滔滔江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干柴,大人们划着三板船,在洪水里窜上窜下,像醉鬼一样歪斜。我们站在岸边,看着像树叶一样的人影,真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只见他们熟练地挥舞竹竿,左一竿右一竿,溅起的水花,在空中飘荡,身体时而弯下,时而站起。一会儿功夫,弯弯的小船,装满长长短短的木棒,然后稳稳地停靠岸边。

洪水过后,娃娃鱼(这种鱼头像鲢鱼,但肚皮长有四只脚,脚上长似娃娃大小的五指。)开始露出脸面,爬上沙滩,悠闲地晒着太阳。那个时代,我们根本不知道它是高级营养品、国家级的保护动物,觉得它长相奇怪,不敢煮来吃,见到都主动用竹竿把它们赶进河里。

时间如流水,一晃20年过去了。2006年,构皮滩水库开始蓄水,沙滩和村庄一起沉入湖底。

小河也不再是以前的落旺河了,而是变成贵州唯一的湖泊——开州湖。我们的村庄再也不是昔日的六沙坪,而是变成了通向上海、重庆的港口,每天都要迎来不少游客。

现在,开州湖两岸都种上了水果,生态变好了,人们再也不在水里冒险捞柴了。鱼不仅肥、胖,而且种类繁多。但我们再也捉不到团鱼,钓不到角角鱼,见不到野生的娃娃鱼和螃蟹了。

也许,它们也像我们一样,搬进了城市的高楼,躲在了都市的角落。老家和河流只能为我们留下永远抹不去的印象罢了。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