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院子里散步的人不多,鸟儿们则活跃起来,林间、草坪上,小鸟们觅食、鸣叫、追逐嬉戏,令我想起儿时在乡下见到的情景,想起欧阳修《醉翁亭记》中“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

我的老家在鄂中农村,每到盛夏时节,处处树木葱茏,处处皆闻鸟鸣。这些生灵的啼叫,是在划分“势力范围”,或求偶,或回应,或争吵,或和解,那是鸟语的世界。

每天清晨,我就被鸟的啁啾声唤醒——喜鹊干脆的“喳喳”声,斑鸠清亮的“唧唧”声,八哥婉转的“咕咕”声,汇成一曲清新小合唱。有一种鸟的叫声更特别,“起—去”“起—去”,恰似呼唤人们起居有时,是时候要起床啦。人们叫它“起居鸟”,我至今不知它的学名。

那时,故乡的人们爱鸟、懂鸟,熟识鸟的脾气秉性,将鸟视为亲近的朋友,甚至为它们取有土名。

留鸟中,最有人缘的是喜鹊,土名为“鸦鹊”。它们不去深山老林,专在毗邻民居的大树上筑巢。鸦鹊黑背、白腹、长尾,叫声悦耳,人们视为喜庆之鸟。门前有鸦鹊高叫,预示有贵客要来。人们对它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常用“喜鹊登枝”作为绘画剪纸的素材来源,故乡的民歌《小女婿》即用喜鹊开篇:鸦鹊子喳几喳,人家的女婿多么大,我的女婿一滴喀(很小)哟……

故乡的留鸟不少,还有画眉、乌鸦、啄木鸟、麻雀等。

候鸟中,和人最亲的是燕子。每年三四月份飞来,在乡村人家房梁上筑巢,捕捉空中昆虫,哺育幼燕,七八月飞回南方。

传说燕子只入吉祥之家,人们视燕子为福兆,非常欢迎它们入住。燕子是雌雄双飞,一起衔泥筑巢,一起哺育儿女,人们欣喜地看它们忙碌,顿觉时光静好。

我家每年都有燕子飞来。为免它们奔波之苦,我搭梯子爬到房梁上,钉上两颗铁钉,搁起一片瓦,即成了燕子的新居。

若论人鸟关系的密切与和谐,非燕子莫属。古人吟咏燕子的诗词最多,如“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等。

说到似曾相识,还想起燕子的另一种特性——恋旧,燕子来年飞回,多半还在上年人家入住,故文天祥有诗云:“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燕子真是智慧的鸟,神奇的鸟。

故乡的天空,每年春秋两季常有大雁飞过。它们排成一字形或者人字形,且飞且鸣,叫声似鹅,飞的速度极快,倏忽而过,声犹在耳,已不见了雁阵,乡里童谣有云:“雁,雁,飞个一字我看看。”

故乡地处古云梦泽,水资源丰富,到处是湖泊塘堰,稻田密布,生活着许多水禽。有一种是白胸苦恶鸟,它的叫声短促凄恻——“苦哇、苦哇、苦哇……”,乡民们叫它苦哇鸟。

苦哇鸟黑背白腹,长长的脚,在秧田或堰塘边的草丛里出没。幼雏是黑色的,和鸡雏一模一样,田埂边常有走失的幼鸟。我曾捉到过一只,拿回家给妈妈看,妈妈说这种鸟命苦,让我赶紧将它放了。

苦哇鸟似乎太可怜,人们从不惊扰它,没人捕捉驱赶,只安静地听它们叫苦,间或讲一讲关于它的传说。

故乡人喜欢用鸟类的生活情状,比喻人生百态,既简洁又生动形象。

翠鸟常见,它们以小鱼小虾为食,土名叫“叼鱼雀”,歇在岸边细枝上,见鱼虾浮出水面,立即箭也似的飞去,叼起就走,快似闪电。叼鱼雀是“机会主义者”,乡民称投机取巧的人为“叼鱼雀”。

白鹭也多,它们集群活动,在高大树冠上筑巢育雏,喜站在浅水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候,两眼紧盯着水面,一见鱼虾到来,立刻伸颈啄之,行动极为灵活敏捷。

白鹭的土名叫“白号子”,乡民们用“白号子望大水”比喻苦等机会,算命先生有签语“白号子望大水——等候等候”。

有些鸟,只闻其声,难见其形。比如布谷鸟,学名叫大杜鹃,每到阳春三月,“布—谷—咕”,一声声响彻原野,声音嘹亮,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布谷鸟叫时,正值下秧播种的节气,大自然通过布谷鸟提醒农人该下田耕作了。

端午节前后,天空中时常飘来更清晰的鸟叫声,“豌豆巴果”,这是杜鹃鸟,学名叫四声杜鹃。这天籁之音,人类赋予了各种含义,有应景农时的,“割麦插禾”;有应景农家的,“哥哥烧火”;有抒情的,“不如归去”……

曾经,由于使用农药等缘故,稻田里昆虫稀少,断了水鸟们的食物,故乡鸟类渐少,没有水鸟喧哗的田野,也就少了乡风野韵。

好在国家越来越重视野生动物保护,故乡重现绿树成林,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