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中期一个夏日午后,东都洛阳南市人来人往,一片繁华。往南就是洛阳城正南门定鼎门,宽阔的城门下,本地和西域商人络绎不绝。有的牵着马带着中原物产走出洛阳,有的牵着骆驼满载西域奇珍,正要进城。突然一阵大雨,车马、骆驼和人们顿时慌乱,松软的黄土街道上留下杂乱的脚印。接着,一场洪水汹涌而至,一切都被淹没在水中,那些脚印随之被水中的淤泥无声尘封。

一千多年后,也是一个夏日,艳阳高照,考古工作者在定鼎门外地下2米多处,发现了这片尘封的脚印。150平方米范围内,200多个人和动物的脚印及数十条车辙清晰可见。面对历史的印迹,专家科学地还原出上述情景。其中,几个直径20厘米的骆驼脚印,在坚硬的黄土地层中尤其引人注目。

那是一匹什么样的骆驼?它一定高大雄健,沿着丝绸之路而来,曾带来西域的宝石香料,又在洛阳满载上等丝绸,准备再度踏上迢迢征途,刚到定鼎门外就遇到了那场大雨。

又是阳光午后,我站在定鼎门广场。眼前是巍峨的门楼和高耸的阙楼,耳边似乎响起千年驼铃,身旁仿佛走过络绎的商旅,脑海里次第呈现密布的里坊和兴隆的店铺。惊喜之中,我渐渐看清了那幅盛世图景。

那确是一个盛世,而洛阳正是盛世的中心。作为唐代的东都,洛阳是全国水陆交通枢纽,更是丝绸之路东端起点城市,千乘辎重、万国奇异沿着丝绸之路转输于此,大量西域商人随之而来,造就了洛阳的空前繁荣。

在洛阳经商的西域人,主要来自中亚粟特人建立的康、安、曹、石、何等国,史籍中称其为“昭武九姓”,唐代称“九姓胡”。历史上,粟特人以善于经商著称,长期主导丝绸之路上的转运贸易。《旧唐书·西戎传》记载,“康国,即汉康居之国……善商贾,争分铢之利。男子年二十,即远之旁国,来适中夏,利之所在,无所不到。”

当时洛阳的粟特巨商很多。大商人康老师,去世后葬于洛阳北邙山。墓志记载:“君讳老师,其先康国人也,以国为姓。”即姓康名叫老师的康国人,他通过丝绸之路贸易积累了巨额财富,名扬一方。和洛阳权贵结交甚广,往来密切,“金鞍宝马,去来三市之傍;绥颊高谈,出入五侯之第……陆大夫之宴喜,愿得分庭;孙丞相之招贤,方齐置驿。”巨富康婆,在洛阳经商、生活,获得很高的社会地位,“世袭衣缨,生资丰渥,家僮数百,藏镪巨万……锦衣珠服,入必珍馐。击钟鼎食,出便联骑”。

大量做小生意的西域人也来到洛阳。洛阳南市商肆林立,上千家店铺中很多由西域人经营,珠宝店、杂货店、饮食店很受欢迎,酒店更是文人墨客经常光顾之所,诗人贺朝的《赠酒店胡姬》写道:“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红毡铺新月,貂裘坐薄霜。玉盘初脍鲤,金鼎正烹羊。”

借助丝路贸易,洛阳的粟特人积累财富,影响日隆。公元694年,“诸胡聚钱百万亿”,资助武则天在洛阳皇城端门外建造天枢,以铭纪功德,黜唐颂周,其经济实力可见一斑。龙门石窟药方洞、古阳洞有“北市香行社造像龛”“北市丝行造像题记”,其中列举了出资造佛像的人员名单,主要是安姓、史姓、康姓、何姓等,应是在洛阳北市经营香料和丝绸生意的粟特人,可见其社会影响之广。

洛阳出土的胡人牵驼驮丝绸壁画,描绘的正是唐代西域人往来洛阳经商的情景。

2米多高的壁画中,一匹体格雄健的骆驼正昂首挺胸,抬蹄甩尾,阔步前行。骆驼背上是捆得整整齐齐的5卷丝绸,旁边挂着一只胡瓶。骆驼前面的牵驼者是一位西域人,高鼻深目,络腮胡须,唇红齿白,表情轻松。他头戴高高的尖帽,身穿翻领半长袍,腰系黑色腰带,脚穿黑色高筒靴,正牵着骆驼迈步前行。

这幅壁画是洛阳古代艺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出土于唐代安国相王的孺人唐氏墓中。安国相王即武则天之子、后来的唐睿宗李旦,孺人即王的妾。据载,唐氏死于当时残酷的宫廷斗争。这幅壁画在墓道西壁,东壁也有一幅胡人牵驼图。两匹骆驼,一雄一雌,仿佛穿越时空,重回洛阳。

彼时的洛阳,风情万种。“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将安归。”(李白《前有一樽酒行》)胡姬当垆卖酒,吸引往来行人。“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白居易《胡旋女》)西域女子身着彩色衣裙,飞旋于小圆毯上,曼妙多姿。还有来自高昌的葡萄美酒,天竺、龟兹的胡乐,风格独特的泼寒胡戏等,都在洛阳盛极一时,连皇帝也喜欢西域游戏。《旧唐书·中宗纪》记载:皇帝于神龙元年“己丑,御洛城南门楼观泼寒胡戏。”游戏者“裸露形体,浇灌衢路,鼔舞跳跃而索寒”,异域之风浓烈。

丝绸之路带来经济文化的交融,“胡风”深深注入洛阳的精神气质之中,使那时的洛阳呈现出兼容并蓄、盛大合和的气派。

如今,在定鼎门遗址博物馆,仍可窥见这种气派和风采。

定鼎门是隋唐洛阳城外城正南门,建于隋初,一直沿用到北宋末年,是中国古代沿用时间最长的外城门。门内就是洛阳城著名的中轴线天街,直达皇城。

博物馆建在定鼎门原址之上,外观是一座巍峨的唐代城门。地面上有主城门楼和东西阙楼,按唐代形制复建,门楼和阙楼之间有飞廊连接,一字形对称。地下则是唐代遗存的城门墩台、隔墙、马道、门道。黄土夯成的墩台长40多米,宽20多米,残高1米多,结实厚重,当年曾支撑起高耸的城楼。门道宽近6米,进深20余米,千年前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处,那坚硬的地面和散布的碎石上,走过富甲一方的胡商,艰辛奔波的旅人,还有雍容华贵的仕女,高视阔步的贵族,脸贴花黄的美人,叉手行礼的侍从。门道旁巨大的柱础和残存的断石,显示着曾经的气派和辉煌。抚摸城门下沧桑黄土,千年气息在指尖萦绕。

繁华与鼎盛已刻进历史的密码,神都风韵在简牍中变黄,而古老的驼铃仍在回响,昭示如今这座“一带一路”节点城市新的生机。

我仿佛看到一队高大的骆驼,重新从定鼎门出发,继续它们千年前的西行之旅——“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