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过后,在静谧闷热的夏夜,摇一柄芭蕉蒲扇,斜躺于由榉木藤编织成的躺椅里,时而冥思遐想心事,时而侧耳聆听虫鸣,时而翻身仰望天空。此时的苍穹如一挂黑色的幕布,繁星点点缀饰其上,忽明忽暗,像闪烁绚丽的霓虹灯,像熊熊的篝火噼里啪啦燃出的炙热火星,像森林暗处若隐若现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那清澈见底的池塘,映照出闪亮皎洁的星月挂在夜空的影像,池塘底圆润滑白的鹅卵石,静静地沉躺在水底,月光一照,透过波光粼粼的厚厚水层,在青蛙突然划过池面泛起的涟漪折射下,闪闪发光。

话说那只青蛙,形单影只,独自跳跃觅食,我借着亮如白昼的月光,开始寻踪觅迹,发现它身手真是矫健 ,以几片浮萍为跳台,稍一发力,便来了个拾级三连跳,恰似电脑程序设计好的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在一片磨盘大的荷叶上,荷叶轻轻摆动,青蛙随之摇曳,坐舟乘船一般。

这蛙停歇半晌,便开始不安分起来,鼓起口角后两只褐色的声囊,一声一声呱噪鸣叫,节奏忽紧忽慢,它端坐于荷叶之上,绅士一般,偌大的池塘,衬托得它倒像一个独唱演员,荷叶是它宽广的绿色舞台,繁星是聚焦舞台的镁光灯,蚊虫蚱蜢是它忠实的观众,这蛙自豪感爆棚到无以复加,更是起劲的歌唱起来。这一唱不打紧,池塘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成千上万声蛙鸣,像雨后迅速破土而出的春笋,像“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梨花,像“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曹操,像“温酒斩华雄”的大刀美髯关公,虽比喻不当,但力求形容这蛙鸣来得如此快速也实在找不出别的典故了。

宋朝人赵师秀有诗云: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自古以来,雨后是蛙释放天籁之音的绝佳时机,蛙是不鸣则已,一鸣群起随之,鸣得惊天动地,摄鬼唬神。刚刚算是独唱演员的开幕曲,如今演出正式拉开帷幕,变成了大合唱,歌声此起彼伏,节奏鲜明,有条不紊,语调婉转流畅,领唱稳而不乱,伴唱听从指挥,声音洪亮,高亢激昂,你仔细聆听,那声音真是高音不挡,如穿云霄,低音婉沉,如泣如诉,中音平缓,行云流水,如梦似幻一般。群蛙用低声演唱时,深草丛中便有百虫合鸣;群蛙用中音演唱时,池塘内鱼跃虾腾,好像情不自禁在为佳曲伴舞;群蛙用高音演唱时,鸥鹭惊飞,鱼沉虾没,百虫哑声,真应了那句“曲高而合寡”。

明朝开国功臣刘基刘伯温曾写诗言道: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飞龙遁走,留下一片月光下的青青草色,蛙声鸣满了坑谷池塘,尖锐如刀,划破天际。天色渐晚,微风袭来,风扫除着夏的热浪,也充当着蛙鸣传播的媒介,载着这天籁之声,飘向远方。这美妙的旋律好像天生长着吸盘,走到哪里便吸附在哪里,它们驻足在芦苇杆上,暖暖的风将芦苇丛残留的雨珠轻轻吹到湖面,好似芦苇为这感人肺腑的歌声所打动而落下的激动眼泪。这美妙的旋律吸附在笔直的杨树树腰,那哗哗啦啦拍打作响的杨树叶恰如热情听众的掌声,正毫不吝啬地为这歌声喝彩鼓劲。这美妙的旋律漫过高耸的山脉,只一刹那,这山好像在梦中被惊醒了一样,突然活跃起来,山泉开始潺潺奔流,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加入这场大合唱,睡蝉也被吵醒,此起彼伏吹起“笛哨”。野兔跳跃起舞,蝎子出洞,松鼠攀树,岩石也仿佛有了生命,风吹动起溜圆光滑的沙砾碰撞在它身上,竟发出叮咚铿锵的乐声回音,编钟一般悦耳,如同为这万蛙齐鸣的大合唱加入了浑厚沧桑的古典音乐,可谓锦上添花,让人听了如痴如醉。

正如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里说: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是何等惬意的意境?蛙声一片,预示来年丰收,这蛙声便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胜利的号角,欢快的交响乐,这音色嘹亮的歌者——蛙,便是给这沉闷的夏夜带来了一丝丝清凉酸爽的音乐家,如同鸟儿要与蛙和声一样,躺在藤椅上的我也要和辛弃疾来一个唱和之作,权当做打油诗:

繁星点缀黑夜,凸山婉转鸟鸣。芦苇荡中隐无形,原是湖月倒镜。

千万只蛙歌唱,百十朵云升腾。曲径通幽浊气清,入耳神闲气定。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