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先生的名篇《荷塘月色》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心仪了几十年,一直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到北京的清华园亲眼看看当年先生“日日走过的荷塘”,到南京的秦淮河上,像朱先生那样“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

    就在不久之前,我恰巧就有了两个机会,去了清华园里的荷塘边,也去了南京的秦淮河了。

    荷塘就在清华园内的清华医院的对面,穿过大礼堂门前的广场,从游泳池到“工字厅”,就是一片很大的荷塘。站在荷塘边上,这里依旧是当年朱自清先生看到的模样:“荷塘四面,长着些树,蓊蓊郁郁的”。想象当年朱先生所描写的“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朱先生写荷叶,写荷香,写月光,都把景色写到了极致。

    朱自清先生1925年8月到清华大学任教,开始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并开始散文创作。《荷塘月色》是他1927年写的。当时正值“四•一二”蒋介石背叛革命之时。曾参加过“五四”运动的朱自清,面对这一现实,他悲愤、不满而又陷入对现实无法理解的苦闷与彷徨之中。怀着这种孤独苦闷的心情,他深夜漫步于清华园内荷塘岸边,而创作了《荷塘月色》。

    1982年,为纪念朱自清先生在此写下的《荷塘月色》,清华大学在荷塘围绕的近春园小岛上建起了一座亭子,并命名为“荷塘月色”亭。有趣的是,这几个字出自朱自清先生的亲笔。

    据清华的朋友介绍,当时亭子建成后,金德年教授受清华大学委托书写匾额。金教授经过几天的努力书写了若干“荷塘月色”匾名,但总觉不很满意,无法与朱先生的境界相匹配,也无法融入荷塘月色的迷人景致和意境。最后他通过校史馆查找朱自清当年的笔迹。在存世稀少的朱先生不同时期手稿中发现了“荷、塘、月、色”四个蝇头小字。金教授通过分析四个字的笔法和朱自清先生运笔规律以及书写习惯,最后终于组合成功。

    漫步在荷塘岸边,我对于这片荷塘不禁有了深深的钦佩和神往。一片普通而自然的风景,因为一个大师的描写而声名远播,后人又以建亭子这样古人的方式来纪念,真不枉朱先生的文笔,也当是文坛的一个千年佳话。

    到南京,第一件要事就是去游秦淮河。

    我知道秦淮河大部分在南京市境内,被视为南京的“母亲河”。秦淮河分内河和外河,内河在南京城中,是秦淮最繁华之地,因此被称为“十里秦淮”。这里又因为素为“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更兼十代繁华之地,所以有了“第一历史文化名河”的名头。

    但是,我相信,真正让秦淮河走进文化的殿堂,真正让秦淮河妇孺皆知的,还不仅仅是些因素,而是朱自清先生的名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来秦淮河,我是冲着朱先生的文章而来,是来听桨声看灯影的。可是,我们一行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工摇桨的小船,不论大船小船都是马达的。我的兴致减了很多,我对朋友们说,就坐在突突作响的船上想象当年朱先生的描写吧。

    “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没有了桨声,但是,当年朱先生描写的水面的景色还是依稀有的:“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

    欣赏着眼前的粼粼波光,我们也仿佛与朱先生一起沉醉在这美妙的幻境之中里。

    朱自清先生的文章写的很长。毫无疑问,“纸醉金迷”、“六朝金粉”的秦淮河,虽然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逐渐失去了昔日的风韵,但是,朱自清先生一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以独具匠心的浓墨重彩,让她再次展现了浓装艳丽的风采。

    秦淮河究竟从什么时候进入文人的视野?这不好考证,但是,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是毋庸置疑的。唐人杜牧的《泊秦淮》算是较早的诗作:“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诗人在秦淮河的夜色中,听见歌女唱《玉树后庭花》,绮艳轻荡,男女之间互相唱和,歌声哀伤,是亡国之音。他想象陈后主长期沉迷于这种萎靡的生活,视国政为儿戏,终于丢了江山。陈朝虽亡,这种靡靡的音乐却依旧在秦淮歌女中传唱,这使杜牧非常感慨。他因此借题发挥,讥讽晚唐政也快步陈后主的后尘了。

    如果说描写秦淮河的繁华与奢靡,则首推明朝崇祯末年散文家张岱的《秦淮河房》:“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在他的笔下,秦淮河的繁盛奢华与脂粉一览无余。

    清康熙年间余怀在《板桥杂记•秦淮灯船》中描述秦淮灯船之盛况至今余音绕梁:“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

    有意思的是,散文大家俞平伯先生也写过同题散文,也是名篇。两篇文章异曲同工,自成一格,各有千秋。朱自清的文章以气贯长虹之势写下来,开门见山,带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秦淮河。而俞平伯的笔触更多拟人化,诗化,文言文的风格重一些,但是写的跌宕起伏,文笔也十分精炼。

    朱自清先生的文章开篇就交代“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可以想象,两人也许是一个约定,游览之后要打擂的。不过这个擂是打成功了,两人的文章都成为散文名篇,也成就了浪漫的秦淮河。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