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朝乾隆年间到清末民初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位于贵州省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沙滩村,涌现出了几十位作家和学者,形成了对后世影响颇大的“沙滩文化”,特别是有“沙滩三贤”之称的郑珍、黎庶昌、莫友芝,更是沙滩文化的杰出代表,在我国文学史和学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这个在当时偏远落后的小村庄,之所以能够结出如此丰硕的文化果实,关键就在于一代代沙滩学士的自强不息。

公元1847年,也就是清朝道光二十七年,贵州省一个36岁的年轻人,第三次入京会试。候榜期间,年轻人闲来无事,便天天跑到北京琉璃厂寻宝、买书、赏画。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在书肆与一位湖南口音的京官相遇,随意攀谈起来,谈到汉学渊源流派时,年轻人如数家珍、娓娓道来,那位湖南口音的京官十分惊异,不由感叹道:“不意黔中有此宿学(意为学识渊博的学者)耶!”

原来,这位京官就是曾国藩,当时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而让他刮目相看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沙滩三贤”之一的莫友芝。曾国藩遂在虎坊桥设宴,请学者刘传莹作陪,与莫友芝订交。这就是后来文人墨客竞相传颂的“虎市订交”的故事。

在古代中国,贵州一向被视为落后地区,许多人可能都会像曾国藩一样诧异:这里为何能有像莫友芝一样的文化大家呢?这就不得不提沙滩文化。

在贵州,有一句话流传已久,那就是“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遵义,遵义文化在沙滩”。而沙滩文化特指在清朝乾隆年间至清末民初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世居贵州遵义东乡沙滩村的黎氏家族及其邻里郑、莫两家共同创造的地域性文化成果。三家几代人及其门生中,涌现出了几十位作家和学者,刊行的诗文集和学术著作达160多种。其中,有“沙滩三贤”之称的郑珍、黎庶昌、莫友芝,更是沙滩文化的杰出代表,在我国文学史和学术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说起来,沙滩学士与税收也有不解之缘。比如,“沙滩三贤”之一郑珍写过一些涉税的诗歌作品,其诗作《避乱纪事九十韵》写道:“将贪又持饷,纵掠增虎狼。湄民绝控告,贼至甘俯降。”描写了当时贵州生产力低下,但清政府仍横征暴敛,税负之重让百姓苦不堪言的情形,表达了其对民众的怜惜,对朝廷罔顾民生疾苦的斥责。

“沙滩三贤”中的另一位名家黎庶昌,曾以贡生的身份被任命为知县,听从曾国藩的差遣。黎庶昌曾在曾国藩军营中管理征税工作,使得税收大增,表明其不仅在学术上有很高的造诣,而且具备良好的税收管理才干。后来,黎庶昌担任了吴江知县,此地虽是鱼米之乡,但因太平天国战乱,民生凋敝,苛捐杂税拖欠多达五千余石,当地百姓无力承担,黎庶昌为解民生疾苦,挪用公款进行垫付。

当然,沙滩学士最主要的成就还是集中在文化领域,从训诂学、版本学,到目录学、诗词学等,都取得了很大成就。这其中,由郑珍、莫友芝合纂的《遵义府志》颇引人注目。该书共48卷80万字,参考书目达358种,历时三年纂成,体例严谨,考证精赅,文辞典雅,梁启超称其“或谓府志中第一”。张之洞在其编著的《书目答问》中亦对该书高度评价,称其是最优秀的志书之一。在文学创作上,沙滩学士的作品也产生了深远影响,郁达夫、钱钟书和郭绍虞等都曾对沙滩学士的诗文作品给予高度评价。

实际上,身处穷乡僻壤的沙滩学士,特别是“沙滩三贤”,之所以能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与他们的人生经历、个人品格息息相关。比如,郑珍在49岁到59岁之间,正遇贵州各族人民爆发起义的高峰期,战乱让他和家人流离颠沛,贫病交加,历经生活的苦难辛酸。但即便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他仍然笔耕不辍,用手中的笔记录着真实的历史。此时的郑珍,已经超越了个人的悲苦,上升到了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关切。其诗作也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与晚年杜甫的境遇和情怀十分相似。

郑珍与黎庶昌为表兄弟关系,两人经常一起切磋学问,最后都成为杰出的文人。黎庶昌是贵州走向世界的第一人,他首先将外国文化引入贵州,开西学入黔之先河。黎庶昌幼时家境并不富裕,父亲早逝,两个哥哥入学后,家里再没多余的钱供他进入私塾学堂。他体谅母亲的艰辛,没有哭闹着上学,每天都等哥哥放学回来后教他。有时,向学心切的黎庶昌等不及哥哥放学,便跟在哥哥身后来到私塾,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进大门,自己却无奈地坐在门边暗暗落泪。私塾先生见孺子可教,便免其学费,让他跟在身边学习。黎庶昌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发愤图强,刻苦读书,26岁即向皇帝呈上万余言的奏疏《上穆宗毅皇帝书》《上穆宗毅皇帝第二书》,是当时难得的有胆识、有担当的学士。

郑、黎、莫三家后来结为姻亲,互为师友,把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融为一体,百年不衰。莫友芝比郑珍小五岁,他性格和蔼健谈,善于交游,学识深广,著述颇丰,有“西南巨儒”之称。他与曾国藩“虎市订交”成为美谈,后来还曾赴江南投奔曾国藩,被待以宾师之礼,使其能在江南安稳度日10年,完成多部著作。他病逝后,曾国藩还专门写了一副挽联:“京华一见便倾心,当年虎市桥头,书肆订交,早钦宿学;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莫愁湖上,酒樽和泪,来吊诗人。”

论及文化上的成就,郑珍影响最大的是其具有浓厚生活气息的诗作。由于自幼家贫,他曾参加过砍柴、烧火、纺织、耕锄等劳作,对于民间疾苦、吏治腐败等,均有比较深刻的观察和体会。他在《晚望》一诗中写道:“水色秋前静,山容雨后新。独怜溪左右,十室九家贫。”该诗用一种白描的手法,写出了对贫苦百姓的怜悯同情。而他的《巢经巢诗钞》得到当时众多诗文大家的好评,柈湖文派创始人、文学家吴敏树称赞他:“子尹诗笔横绝一代,似为本朝人所无。”

莫友芝毕生穷究经史,精于版本目录、金石的考证,其书法、诗文俱佳,是影山文化的主要传人,给后人留下了1000多首诗作,影响深远。黎庶昌后来不仅成为著名的外交家,而且他在地理学、版本学的研究上,也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为贵州文化的发展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沙滩,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竟涌现出许多影响深远的学者和诗人,的确堪称一个奇迹——奇就奇在它产生于偏远的西南黔地;奇就奇在它在乾嘉之学、古典诗词等已近尾声之际,又焕发出一种独特的光彩。时过百年,徜徉在沙滩文化陈列馆中,我不禁感慨万千,无论土壤多么贫瘠,只要一代代学人自强不息,一定可以结出丰硕的文化果实。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