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三,地菜煮鸡蛋。这天大清早,母亲便盘算开了,对我说,中午要煮上12个鸡蛋,你姐夫值班没回来,把你堂姐喊过来吃吧,每人吃两个,再留两个给俺孙子橹橹晚上吃,今天礼拜六,他下午会从学校回家。

  母亲从来都把三月三吃鸡蛋当成一件郑重的事情对待。她说着就忙开了,当然还不忘分派父亲干活,二老默契分工,父亲负责去煮鸡蛋,剥壳,准备姜片、红枣、枫球子、路边荆之类中草药配料。鸡蛋自然要是那种青壳蛋,早早就托乡下亲戚捎过来了。母亲呢,则将买回来的地菜放入水池清洗,那是个细致活儿,因为采自田野山间的地菜难免掺杂着泥沙,需仔细才能洗净,还得把黄叶去掉了,地菜从根到籽都是可以一起煮的,择好洗净然后扎成一把煮;一把新鲜的地菜,青青翠翠,缀着些碎碎的白色的小花朵,仿如会眨眼睛的星子一不小心跌落在一汪清水里边。

  每每其时,我是帮不上忙的,而且母亲也从不吩咐我哪怕是打个下手什么的。我且袖手旁观吧,看着看着,我似乎就闻到了一缕清香正在房间里袅袅地飘散开来。母亲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正在享受一个惬意的过程,而了无我为之暗自揣测的那份弯腰驼背的辛苦。

  正当我无所事事颇感无聊之际,有朋友邀我一聚,便趁机出来。择一茶馆落座胡扯,随意间即聊到三月三的话题,友人猛然记起一般告诉我,今年的地菜不能吃。见他不像玩笑的神情,我有些不解了,忙追问原委,他一本正经地说,听说已经发生了食地菜中毒的好几例事件,有些还很严重,原因嘛,据说是今年雨水太多,地菜生长缺乏光合作用,所以有毒了。说得有板有眼,而可怜我自己对于这方面的知识贫乏,只听得睁大了眼睛。赶紧就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显然听得也是一头雾水,连连追问个中原因,我又怎么说得清呢,便有些不耐烦地对她说,吃不得别吃了就是了,不就是一把地菜子煮几个鸡蛋吗?母亲沉吟了一下,就听到她在电话里面冲父亲嚷嚷,快别煮蛋了,中毒呢。而父亲肯定已将地菜和鸡蛋一锅子煮下了,我又听到母亲明显气急的话语,她在对父亲发着牢骚,平日里做事从不上紧,今日倒是手脚飞快的。老人家当然要心疼那十来个不能吃的鸡蛋了。嗣后回想起来,我轻描淡写的一句“吃不得就不吃了,多大的事啊”,对母亲来说却是让她倍感惊愕的,除了浪费了一锅清香四溢的地菜煮鸡蛋,她内心的失落感可想而知了,几十年来的一个习俗,今天却不得不因为意外而放弃,她为之精心的准备,以及那份隆重的心情,也随着那一缕地菜鸡蛋的清香而一点点飘走。可以想见,此时,一个老人那无奈的眼神仿佛伸出了手指,要去抓住那正在一点点淡了又淡的清香的影迹。

  民间有“阳春三月三,荠菜赛灵丹” 的谚语,还流传着“春食荠菜赛仙丹”的说法,据说可以去风湿、清火,腰腿不痛,“中午吃了腰板好,下午吃了腿不软”。地菜即“荠菜”,不仅是佳肴一碟,更是灵药一方。地菜生长于田野、路边及庭园,叶嫩根肥,具有独特诱人的清香,想想吧,在春光明媚的三月初三,踏着一地暖暖的阳光,去旷野地采一把新鲜的地菜回家,煮上鲜美的鸡蛋,细细品尝着春天的气息,也将一年的健康吃了下去,何其快意。

  今年的地菜煮鸡蛋却由于一个不知始于何因且真假莫辨的传言而“鸡飞蛋打”了。一时之间,我因为母亲的怅惘而亦觉得心有不甘,于是打探起来,一时听说那纯粹是谣言,一时听说是某地受了污染而致使地菜不能食用。我和友人探究,他根本不采信什么雨水太多,地菜生长缺乏光合作用,所以有毒的说法,反诘道,那么所有的蔬菜都有毒了吗?直弄得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稚童了。潜意识里面,那句“无风不起浪”的说法左右着我,我寻思着还是因为污染而使地菜不可食用的传言具有一定的可信度。在我们身边时不时地上演的一出出环境污染造成的悲剧,已经司空见惯。空气,水,土地,这些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正被不断地腐蚀,生态环境的严峻问题看似离我们很远,其实无时不刻不在逼近我们每个人,说不定在哪个近之又近的时点就将在我们自己身上得到印证。酸雨淋在我们头上,地沟油摆上了我们的餐桌,污水就在我们身边横流。面对一桌看似丰饶的菜肴,我们都有过慨叹,味同嚼蜡不提,连“吃个放心”似乎都已成了奢望。什么时候那丝丝缕缕醉人的清香已飘得越来越远了呢?不知不觉地我们的视野里沉积了厚厚一层尘埃。

  清香已然远去,在我心中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惆怅。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