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林喜乐的《流年》

这些年,一直忙碌于工作,回头却看不清身后的脚印,倒是能看见儿时的趣味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亮一亮地闪耀。这些闪光的记忆已经和我有了距离隔阂,证明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已经走出去很远。流去的年华,激起了几朵浪花呢?哪怕是细微的也行。

去年,刚好有机会回到老家住了一宿。在二伯家吃过晚饭后,我和妻子被安排在后边院子的厦房里。我进屋的一刹那,看到屋里的摆设,心里就明白,二婶是用心收拾了一番的,房子的炕围都新糊了报纸,洗得已经变得很薄的枕巾软软的,看上去很暖。炕沿的木板擦拭得很光亮,脱漆的地方是白白黄黄的颜色,着漆的地方黑亮黑亮的。

二婶问:“没看出来吧?”

我不知道二婶问的是什么,随口就说:“看出来什么?”

二婶说:“这是你家的炕沿呢,这么光滑都是你小时候爬磨的,像打过蜡一样。”

二婶叮咛了早点休息,转身轻轻拉门出去。

妻是乏困了,枕着绵软的枕巾,已入梦去。初上的月亮,透过窗子怯生生地伏在炕的一角,炕沿在月光下越发亮得透明。我伸手摸了又摸,在想哪一块是我小时候来回爬磨过的呢?这条炕沿记录了我多少儿时的乐趣啊。

似乎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怀旧的情结,不经意翻出的一张老照片,会引出许多人和事的画面。这么多年在外奔波,是无暇静下来回忆的。当晚月光正好,又是在老家的屋里,儿时的许多记忆涌入脑海。

夏季月亮好时,孩子们光着脚在村子里乱跑,村东头的一片空场,平平整整的,有几垛草堆在场边,围场的四周种着毛白杨。孩子们嘻嘻哈哈跑着追着,爬上草垛躺下,胡乱抽一根干草在嘴里咬着,微笑着望着月亮,静静地想许多心思。

深邃的天幕作陪衬,月光的亮成了蓝玻璃上洒了乳汁那样的柔白透亮。在这种环境下,我最容易幻想。可我这人是无大志的,展开想象的翅膀,最多也只能想到眼前的事情。成家后,遇有这种环境,我会静下心来在无声的月光下,一直坐到月坠西天,似有所想,似无所想。只叹息,明月当头,和儿时并无两样,人却中年,时光匆匆。

而今,我的脸上已毫无稚气,也没有过多的岁月流痕,心却是有别儿时了。躺在草垛上的无忧的童年,看月光不像我今夜这般复杂矛盾。

前些年,在水麦道车站遇见一个军人领着妻子下车。我正要赶车去外地,看见军人似很熟悉,猛想起是我儿时一同在草垛上嚼草望月的伙伴。我忙上去互相确认,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晚上了。我们俩客套了几句,彼此都急着赶路,他匆忙携妻子离去。我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想:再过几年,他还会不会记得今天车站的邂逅呢?

繁忙多年,有多少事情能留在自己和别人的记忆里呢?我记忆中的许多东西,别人已毫无印象了,别人的记忆中我又能想起多少呢?似水流年的日月,恐怕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吧。

我摸着炕沿,有意把手移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此时,这只手不再是多年前摸索这条炕沿的那只白胖胖的小手了。月光下,我仔细看了看我的并不粗糙的已经拿拿放放过几十年的这只手,泪水竟不觉迷了眼睛,顺着脸颊蚯蚓一样流下来,流下来滴到手上,冰冰凉凉的。

我冲动地要出去到月光下的村子走一走,起身时却又顾虑扰醒妻,只得无奈地斜躺着,靠到炕墙上去,转动可以说是粗壮的胳膊,来回看略有茧子的右手。

谁能拒绝那些美好的记忆呢?村中月光下的孩子们稍时安宁就又跑又喊起来,在那块空场上,就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摔起跤来,吆喝起哄声不断,嘻哈着追追打打。这个场面留在我记忆中是如此清晰和深刻,那个军人伙伴怎么毫无印象了呢?

抬手擦去凝固在脸上的泪痕,嘘一口长气出来,对待岁月的态度,我想,或许所有人和我一样都是有些无奈的吧。

这些年,一直忙碌于工作,回头却看不清身后的脚印,倒是能看见儿时的趣味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一亮一亮地闪耀。这些闪光的记忆已经和我有了距离隔阂,证明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已经走出去很远。流去的年华,激起了几朵浪花呢?哪怕是细微的也行。

平放在月光下炕沿边的我的手,已经做过许多事情了,细细想来,并没有几件留在记忆中。手是触摸着时间过来的,手纹也许是时间长河留给人们的印痕,那印痕里该有值得回忆、值得我们喝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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