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贪图钱财,够用就好;不贪图回报,尽力无愧;不贪图广博,专业为要;不贪图权力,平安是福。”这四个“不贪图”是母亲对我的耳提面命,也是母亲上孝父母、下教子女的真实写照。

我对母亲总有些不理解,她虽然是个家庭主妇,对我的要求却很高,关注我除了学业以外的各种活动,夸张到班主任想让我当班长时,她都能以会分心为由跑到学校回绝掉。她希望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劝说不成就以冷战的方式把我从“北漂的候鸟群”中逼回家。我很委屈,觉得她为了满足对我的期待,无视我的青春自由和远大理想。

然而,她的要求似乎又没有那么高。年幼时我羡慕别人家的富足,她却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了。”读书时我抱怨做了许多努力仍然达不到预期,她却说:“尽力就好,有时还需要一点耐心和运气。”成人后我希望自己能习得各式各样的技能,她却说:“学那么多没用,学精一样才有价值。”在工作上我渴求进步时,她又说:“家里不需要你当大官,平安最重要。”

我很困惑,不知道她对我的期待到底是怎样的。若不指望我出人头地,又何苦从小逼我读书?若指望我富贵成才,又为什么如此看淡人们眼中的成功?“做人不要太贪心,贪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我的心比天高总被她泼冷水,实在没意思,想着我这种新时代独立的知识女性果然和初中没毕业的家庭“煮妇”没有共同语言。

后来,活生生的现实又验证了这位家庭妇女“大智慧”的正确性。

有段时间,民间借贷市场出问题,我曾羡慕的那些富足家庭,在一夜间背上了巨额债务,艰难度日。我曾抱怨的没有回报的付出,多年后突然成了工作生活里的助燃剂。我虽然尚未成为业务精英,但已然有了清晰的努力方向……我渐渐明白,人生难得平常心,努力是必须的,凡事也要尽力,但君子谋事,自有其道,尤其身为一个公务人员,更要谨守职业操守,不逾规越矩。

我有些羞愧,为何我曾看不上的这位家庭“煮妇”却有着不一般的觉悟?我回头去看与她同行过的人生,未能找到这份坦然自在的来源。我试图窥探她链接“心灵鸡汤”的命门,发现也只是一如寻常。

直到我结婚生子后,有一回母亲提醒我要合理安排家庭的收入支出,不该买的别乱买。她说,尽管你们是双职工,但城市生活压力大,钱要花在必要的地方。双职工?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用这个词拒绝我各种买玩具、旅行等要求:“别人家都是双职工,我们家就靠你父亲一个人,要省着点用。”年幼的我不懂双职工的概念,也不知道母亲的负担,只管纠缠她:为什么我们不是双职工?长大后我才渐渐从亲友的闲话家常中了解母亲背后的故事。

母亲出生在一个富足的大家族里,她的祖父是当地学校校长,祖母纯良敦厚、善待友亲。母亲幼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等到及笄之年,赶上特殊的历史时期,母亲没能完成初中学业,便开始外出打工。后来家庭经济状况转好,母亲却再也没能继续学业,这也成为她一生永远的遗憾。

结婚生了我之后,为了给小家庭购置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母亲把我托付给家中老人,孤身一人远赴香港谋生。归来后母亲已是厂里的技能担当,本有一个大好的职业前景,可惜天不遂人愿,外祖母患上老年痴呆,家里唯一的男丁小舅舅又突然在车祸中身故,几位姨妈或远嫁,或尚在就学,留下两位老人无处可依。母亲毫不犹豫地辞职,毅然承担起照顾外祖父、外祖母的责任,晨昏定省二十载。她无怨无悔,但为自己而活的最好年华已被耽误。

我清楚地记得外祖父衰老卧床的那两年,母亲日日床前榻后细心照料,喂饭拭涎擦身背走清洗夜壶,竭心尽力,再脏再累也从无怨言。她明显疲乏得没有精力管我和父亲,稍有空档才能打个盹儿,听见外祖父房里的动静又马上起身照看。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却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母亲身上如阳光一样温暖的光环,我也希望能成为如她一般正直善良、勤恳坚忍、淡然如水的女性,这是一个宏大的课程,需要我用一生来完成,再将它言传身教给我的子女,以及他们的下一代,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愿他们健康平安喜乐,可靠担当作为。

我想,每个人的母亲,都是一部浩瀚恢宏的史诗。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