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贺东东的《读书不觉已春深》

余天后的一个夜晚,我背诵完全文。走出资料室,四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盛开的丁香花,芬芳浮动。气温已经降下来,但太阳照射过的大地,温暖还没有消散,踩上去脚底暖烘烘的,舒服极了。我独自走在人间大道上,头顶星空浩瀚。

大二那年,我给自己仔细列了书单:《诗经》《庄子》《楚辞》《史记》《陶渊明集》《世说新语》《李太白全集》……我想一心用功,春吟诗辞夏览史,秋悟诸子冬研经。当时,正好听到学院资料室招聘管理员的消息,我便一路小跑去报了名。

资料室是一间60平方米左右的大屋子,进门左首,陈列着最新出版的文学期刊、学报,右边一排桌子,桌子后是直顶天花板的书架,仿佛一个微型图书馆。接过资料室钥匙时,我是诚惶诚恐的,特地挑了最结实的钥匙扣,和宿舍钥匙一道牢牢拴于腰间。管理员的工作,很是简单:课余轮流值班,做好资料借阅登记,偶尔复印点文件。最初的激情,被时间之手一丝丝抽去,一起报名的同学相继各奔前程。不到一年,就只剩下我自己。忙起来倒没什么,空暇时,资料室格外寂静,而寂静又不断弥散,我似乎越来越小。是的,自己是渺小的。翻开《中华字海》,两大页百余字,我一个也不认识;葛利高里、涅赫柳多夫之类的外国人名,绕得人脑袋疼;至于满篇“先验判断力”“纯粹知性概念”的康德批判哲学,噢,那是有字的天书!

我开始坐下来读书。据说有人阅读,所有书架一本本挨着过,我缺乏如此勇气,但也不再过分“挑食”。读老子《道德经》,“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思想何等精妙;读约翰·缪尔《夏日走过山间》,我感受着“天地间的每一次脉搏都清晰有力,每一个细胞都欢欣鼓舞,连岩石都仿佛拥有了鲜活的生命”。而我读到阎连科《年月日》,读到山穷水尽的先爷,用自己做玉蜀黍的肥料,种出“七粒指甲壳般大小、玉粒一般透亮的玉蜀黍子”,那一刻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我被彻底震撼了,我被文字的闪电击中。

几乎每天课余,每个周末、节假日,我都待在资料室。一个人值班,一个人整理书架,一个人阅读,我恍惚身在山林。我的身畔,古木参天,群峰竞秀。

很多年后,我读到不少描述阅读体验的文字,大都愉悦而甜美。我不置可否。至今记忆犹新,资料室在大楼的一层,又阴又冷。紧挨暖气片,身子蜷缩,寒冷依然无声落下来。手指僵硬得翻不动书页,我会转过头,看看窗外:或徐行或疾步的路人,一闪而过的车辆。隔着两层玻璃,它们是无声的,它们不会瞧我。少年人自怜,常常觉着,孤单无助。

“冬天的蚂蚁颤抖的翅膀,等待瘦瘦的冬天结束。”我用缓慢的、呆笨的阅读方式:背诵,抵御和度过漫长的寒冬。自唐诗而《诗经》,从八大家到诸子。尽管挑选最脍炙人口的篇目,依然是一条险阻漫长之路。起先自然“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这是大唐气象,声调铿锵;“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这是魏晋风流,气韵高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是建安风骨,古直悲凉……我以为自己会聆听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最终抵达先民们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然而,全诗373句、2490字的《离骚》,如珠穆朗玛峰,横亘在我的背诵之路。

在此之前,我其实已经能够流利背诵《逍遥游》《劝学》全文,但对《离骚》,我望而生畏。绕过去,也不能,它“金相玉式,艳溢锱毫”,那么迷人。我一句一句抄写下来,生僻字标注拼音,再根据内容分开章节,然后反复诵读,“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这是我必须要攀登的高峰,我无可遁逃。

十余天后的一个夜晚,我背诵完全文。走出资料室,四月的校园,到处都是盛开的丁香花,芬芳浮动。气温已经降下来,但太阳照射过的大地,温暖还没有消散,踩上去脚底暖烘烘的,舒服极了。我独自走在人间大道上,头顶星空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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