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案头有最新版《现代汉语字典》,但是我仍然珍藏着一本1996年版《现代汉语字典》,那是同事搬办公室的时候留给我的。字典外壳已经泛黄,内页却没有旧书特有的霉味,想必是经常翻阅的原因。这让我想起乡里的老房子,三两天不住人,地上就会落潮、长霉。3个月不住人,房子就会大变样,杂草丛生。维系山村活力的是人气,维持字典活力的,同样也是人气,以及求新知的渴望。

字典,也叫工具书,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翻阅,通常都被束之高阁,沉默于不为人知的角落。而我,从来没有将字典作为一种工具,更喜欢另一种称谓——枕边书,在我心中,它是鲜活的,你永远无法看透它,但会永远痴迷它、膜拜它。

我将其作为一个伙伴,携手并肩、互相鼓励、各自精彩。于我而言,我不是查字典,而是在读字典,率性而真诚地阅读。除了《现代汉语字典》,我还有《古代汉语字典》,以及明朝张岱的百科全书《夜航船》。这种阅读是随机的,没有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严谨顺序,也不需要工工整整地做笔记,而是随时拿起一本、随手翻开一页、随心获得一段新知。汉语,变化万千,每个字都有多种含义和用法,阅读字典让我实现从“原来如此”到“还能这样”的转变。

字典最大的特点就是包罗万象,每一个目录都是一把可能打开宝库的钥匙。走出学校后,大多时间是依据着过往经验生活,很难将视野拔高、将兴趣延续、将谜题破解。这时候,类似字典、百科全书类的读本就显得格外重要,它始终沉默在那,随时予人帮助,增人见识。

在流行语不断出现的当下,回归到语言的原本模样,反而能让人更放松。字典以追求客观、准确、真实为要,尽可能还原事实,从不做含有个人主观色彩的解读,也不做高深莫测的延展,更没有让人无法接近的锋利。很多人觉得字典是一本“死书”,单调乏味,无法激起兴趣。我反倒觉得,字典是有个性的。

字典编纂者的个性和特征就藏匿在字里行间。若你用心阅读,你当能发现其独特的品位,叹服于其审美,古代汉语尤其如此。譬如“阳阳”一词,有3种释义,编者先后选了3个例证:“龙旂阳阳,和铃央央”“常于车中马上,执卷读书,高声长诵,阳阳自若”“季春兮阳阳、列草兮成行”,在庞大的汉语体系里,可诠释的例证很多,编者独选取这3个,即是其鲜活个性和独特审美的体现。

我阅读字典时,经常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在向一群博学的专家请教,对于我的问题,他们一起商量探讨,再给我一个最可靠、最明确的答案。答案也是丰富的,给我留有可以权衡掂量的空间。在持续的阅读中,我似乎和这些专家熟悉起来,我也能加入讨论,能提出自己的观点。这种沟通亲切而有效,每个人都不用顾忌对方的情绪,保持着克制,又保有着热爱,更有着各自的理解。

随着这种关系的浓烈,我对字典编纂者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更保有着莫大的尊敬。闲暇时,我会借助互联网,搜索他们的故事,更加深入地了解他们。他们从书本中走出来,变得更加鲜活,变得更加真实,冲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产生有心有意的情感。

如今,我们对字典的冷落,是因为我们获取知识的渠道更多了,我的手机上就装有新华字典APP,随时可以掏出来查阅。但我还是喜欢翻阅字典的感觉,每当触摸到柔软的纸张、深嗅到浅淡的墨香、阅读到新奇的知识,内心的不安和躁动会很快平息下来,进入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自在遨游、如痴如醉。

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文学传记》中谈到,一群旅行者凝视一股激流,突然喊出“多美”,作为对景观特征的一种含糊表达,他是很鄙视的,觉得退化的词汇使多姿多色的景象失色。我想,当某一天,我们变成了这种只能喊出“多美”的旅行者时,必将认识到字典的可贵,必然会退回到桌边,放下手机,开始翻阅字典,充实大脑。光芒的背后是寂静,但我看来,字典始终闪耀着智慧的荣光。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