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先圣散文:心灵的积淀与文本盛宴

—对鲁先圣散文创作的一种解读

文/陈代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以来,散文家鲁先圣以一系列出色的散文开始营造他多重温度的散文世界。初读他的散文作品,妙趣横生、余香满口;再读音韵流畅,妙悟通达,仍不失雅趣。阅人述事,洞若观火;笔调则庄谐杂陈,老辣苍凉。他的散文呈现出正品美文的品相,在静美的笔触、苍凉的笔调、大气的笔法中,处处暗藏着生命的厚重和历史的沧桑,也处处回荡深情的呼唤。在寻找灵魂深处的安宁中,语言的丰赡与弹性,尽皆得到炫目展现;散文韵律的意象、美感、气息、氛围、觉解、境界等经由感性丰盈的语言将作者对自己和人间微温的体察和盘托出,浸融了作家的血液和体温,又有着一以贯之的人文定力。让人啧啧称奇。

鲁先圣在近年来已经出版的品质卓然的散文集有《持续地敲门》、《我们很近又很远》、《黎明的露珠》、《幸福是游移不定的》、《点亮青少年的人生感悟》、《谁都可以创造奇迹》、《苍茫人生》、《智者的幸福》、《原上树》等。这些文集它们审美突破性强、艺术个性鲜明,既彰显个体的人文关怀,散发着高雅委曲的艺术品味;又敲击着时代的步伐和节奏,表书个体存在的境遇和主体情怀。他的散文向我们展示出宏阔的精神空间和历史空间,构筑了多重温度的人间万象。在这里,有人生的壮丽、和美、坚毅、报尝,也有人生的伤感、寂寞、萧杀;有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人情淡薄,也有无可逃遁的苦涩,更有苍老的古运河、沧桑的古城和旷野中的废墟……是历史化的人生,是人生化的历史,更是自然、历史、人生的三相交融,由此而形成了鲁先圣“隽永机智、庄重典雅”的散文创作风格。鲁先圣在散文集《持续地敲门》中,通过创作“永恒的港湾”、“生命的蜡烛”、“精神的雕像”、“宁静的智慧”等哲理型的散文,以诗性的语言或剖析至理、渗透妙谛(如《信念的力量》、《生存的智慧》),或评论人世、谈言微中(如《没有任何文凭的国学大师》、《大家的胸襟》),或静观人生、从容命笔(如《守望心灵的宁静》),无处不透彻着他人生的智慧和格言式的议论,在他那些短小、精致、饱满和充满诗性表达的散文中,向读者展现了一个不曾在世俗中沉沦或平庸化的心灵,且时刻地执着与理想和梦想之间,急切地寻求灵魂的栖止的渴求。《信念的力量》、《把时间节约到分钟的人》、《绿色的风》、《落日》、《遥远的炊烟》、《白手起家,不能手无寸铁》、《读书是风雅乐事》、《两个辍学的巨人》等散文在似漫不经心的叙述中,渗透着令人深思的哲理,读后令人荡气回肠,深长思之。这类哲理散文,因作家坚守纯真的写作姿态,坚守个人精神的存在和人文精神的现实关怀立场,它们有着共同的某种内在特征,我把这类哲理性散文创作统称为“作家个体精神旅程”的哲理叙述。

在个体精神旅程的哲理叙述中,鲁先圣以独特的感悟和表述,引领我们进入一个较为广阔的思索空间,在不断地叩问与冥思中给人以启迪,这类文章不仅坦露出作家对生活有着空灵般的领悟,且对人生、对社会有着坚贞如山的执着之爱……譬如在《苍茫人生》中写“故乡风情”的散文,大都平实自然,从自己的生活经历,从身边的见闻的世事人情中取材,如亲情人伦关系,写儿时伙伴、学校同学的友情、父母姐妹的亲情等,侧重于抒发个人的真情实感,对真实感情抒发冥思卓识,所见所闻、所读所感,非常形象地述之妙笔。看他那篇《秋天的故事》:在一个燃烧着晚霞的傍晚,他靠一种不期而然的心灵之约,同一个女孩“挤出人流,越过城墙,走进林子,来到那一块向往已久的小空地”那里,便成了他们生命的祭坛。而在《璀璨的灯火》中:“很多年以前,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烛灯光。”“那是一只装盛食母生片用的小药瓶,紫红色的。姐姐在瓶盖上钻了一个小孔,卷了一个小铁皮管通过小孔插到瓶中,然后又剪了一片与瓶盖一样大小的铁皮,也钻一小孔,套到铁皮卷上。铁皮卷内塞进一条细棉绳。”“后来,我在那盏灯下做作业,读小说……”再诸如《母亲·孩子·桐》、《家乡的枣树林》、《磕头》、《希望的灯盏》、《美丽的织锦》、《繁华落尽》、《浓浓的乡情》、《梦中家园》等诸多篇什,读来都非常有味道,有的虽是片断的描写,却生动传神,醇厚而多味,故土的乡情、民俗犹如一曲田园牧歌,给人以优美的享受。在我看来,鲁先圣对故乡频频回眸中,以一种抒情的叙述方式,捕捉儿时记忆的美好,以个人独特的散文追求与精神探索,展现时代的风气与激情。并以此作为尘世生活的慰藉。其散文在自由和自然的清新中,保持生命清醒与一定的思想高度,突破了一切人为设定的局限,使散文不再是随意涂鸦的性情文字,而是具有了天然去雕饰的纯真质朴之美。

鲁先圣写“人生思考”、“生活哲理”这类散文,不仅有着沉甸甸的思想重量,而且取材广泛,宇宙之大,芥豆之微,一切都可以信手写来,文章虽短,但绝不是原则的堆砌,它的内部仍有严密的组织,有起承传合,一展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魅力,在对平凡小事的轻描淡写中,让读者领会意味深长的哲理,读他这类文章,犹如与高僧谈禅,与名士谈心,推陈相与,易见衷曲,启人智慧,发人深思。例如《黄土地》:“走在黄土地上,你会感受到一种尘念顿消的空灵与顿悟,一种超越时空的肃穆与庄严。”在这里作家以独特的感受和领悟,给黄土地注入了一种孤独荒凉的诗意,此时此刻,作家的整个情感和灵魂融入大地,并用沉思性地感悟叩问何处是灵魂的家园。这篇匠心独运、自成佳作的散文,除了作家对黄土地一往情深外,应该说还得力于作家丰富的知识积累,因为这篇文章将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熔于一炉。“我了悟了生命最终都走向一个永恒……我在每年的秋冬都目睹着无尽的叶子飘飘零零纷纷扬扬地落入泥土的怀抱中,这壮观的景象令我激动震颤,叶子从迷蒙的混沌中走来,经过了四季的风雨盘剥,终于摆脱了世俗与虚荣,不再留恋世间的繁荣与奢华,走进命定的归宿了(《冬天的阳光》)。”这篇文章巧于构思,思想深邃,气势开阔,文笔雄放。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生阅历的丰富深邃,鲁先圣的散文创作也由早期的激情,转化为后期的沉思,由“急切到疏缓”,其作品的书卷气、含蕴味、冷峻性都有所增强。例如他那篇《落日》,他把浓烈的诀别的至情用不可雕琢的近乎直白的文笔表达出来,理智而节制,“太阳落下去还会升起,人却不能了。”这篇文章在艺术上可谓“别开生面,独具一格。”它的精魂不在于技巧的娴熟,词句的华采,而是不加雕饰的人间至性至情的倾诉,即是对读者,更是对着自身,作者把人生离散的浓重悲哀和它所蕴含的深深伤感,在举重若轻的文字上予以淡化,让人从文字以外的四处弥漫的不可弥失的失落中,感受人生的无常和生命的飘忽,感受生活沉重的哀伤,在充满悲凉与静穆氛围的落日中,物我两忘,情景交融。《每一个人都有尊严》既率性坦诚,又省思鞭挞,字里行间流溢着人性的尊严与生命的自由,闪烁着人文思想。《山谷的回声》文字如行云流水,以“清空”之笔充沛地着实写来,有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独为神州惜大儒—陈寅恪传》是鲁先圣阅读近人陈寅恪及其文本时获得某种精神的体验,并以现代人敏锐的眼光去观照和思考,给予历史、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以全新的认识或诠释。作家一颗敏感的心灵,超越时空的界线,去感受那些戚戚惨惨凄凄四处飘零的文化孤魂的悲惨命运,并在超常的感知与体悟中完成了与那些文化的真正载体的精神契合和灵魂对接……近些年来,研究出版陈寅恪学术专著、传记很多,但这些作品大多都弥漫着推崇备至的感情、慷慨雄辩的论说和刻意传奇的叙事,让人难以亲近、甚至不免心生疑议,而真正平实且平情的有深刻的洞见的撰作,乃稀见如凤毛麟角。鲁先圣用散文的笔法,积多年心力和心血,“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张爱玲《传奇》)之态度,以生命的写意接近陈寅恪那“不简单”的复杂实际。这部传记朴实的叙述结构和平实的叙述语调,本真地勾画陈寅恪出坎坷一生的生命历程和一以贯之的性格本色。开出了从传奇意气的浪漫主义套路推进到实事求是的写实主义路径,成为陈寅恪传记撰作的异军突起者,这种求真务实的学术追求是很难得的。老实说,陈寅恪其人其文的复杂性,不是被慷慨激昂的学术正确兼政治选择的议论所取代,就是被时代矛盾冲突大起大落的传奇化叙述所掩盖,仿佛陈寅恪一生只是被动的“祛政治化”,或者不自觉地纠结于学术与政治的分裂对立,而无论哪种观点,乍看似乎都不无深刻的洞见,但其实都不免把陈寅恪及其与近现代中国历史的复杂关系简单化了。那种把陈氏誉为“中国的最后一个贵族”,“现代中国的文化昆仑”、“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文人”或“文化中国的守夜人”等等,几乎满篇皆是极力传奇的叙事和五体投地的颂赞,除了让读者看得眼花缭乱外,并不能让读者真有所得。《独为神州惜大儒—陈寅恪传》引领我们作如下思考:中国传统文化形态在反智主义的社会环境中所遭遇的劫难或厄运难道不值得人们去深长思之吗?难道这种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意蕴和文化意义的文化现象不值得人们去反思吗?

当然,即便是上面提到的作品,某些文本也给人一种轻盈飘逸的感觉,没有带给我们深沉凝重的感受。散文写作说到底是以想象力为基础的超物质主义、反异化的乌托邦之歌的抒唱,是以语言方式来实现人类的精神价值和心灵自由的。在自由状态下,如何来表现心灵拥有的宽度和镜深,如何来实现心灵的自由和精神价值的提升,我觉得应该是今后散文创作中注意的问题。

在众声喧哗的年代里,在一个欲望横流泛滥、灯火辉煌迷离的都市中,鲁先圣始终带着一颗怜悯和纯真的心,为我们奉献出多姿多彩、深刻厚重且数量可观的众多散文篇章,他的散文充分展示了其真挚动人的情怀,高旷深远的哲理,以及灵动多姿的形象和绚丽华采的文字,变幻多样的技巧;以保有温度与痛感的文字和刚柔相济的语调回溯故乡,怀想岁月光影,对历史与现实进行锥心而悲怆的凝视,倾听来至心灵深处的天籁之音,感受灵魂深处的悸动,在苦涩的现实中寻找温情的救赎,重构了多重温度的人间万象。哲理体悟、文字优美、形象逼肖三者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一场炫目的文本盛宴。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心灵的积淀,更是一种隽永生命真谛的追寻。我以为这是鲁先圣散文创作的意义所在。

陈代(1972—)曲阜人,文学批评家,主要从事20世纪中国文学(史)的研究和当代文学批评工作。

作者 gengduy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