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鲁先圣的《希望》

我后来考学离开了故乡。在临别的时候,我去看老奶奶,依然精神健朗的老奶奶嘱咐我的唯一一件事,是到了外面替她寻找她的儿子。乡亲们把这句话当作笑谈,而我却格外重视。我想,正是老奶奶这只心灵的灯盏,照耀着她在希望的路上走了这么多年。

回故乡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去探望那位一直让我崇敬的百岁老人。亲人们告诉我,不久前老人平静地走了。

老人是我故乡宅院的邻居。我自幼就知道邻居住着一位年龄很大的老奶奶。她的家没有院墙,只有两间极普通的土坯房子,那两扇透了很大缝隙的大门也几乎总是虚掩着。老奶奶满头白发,脸上不满了皱纹,一个人住在那间房子里,从来不见亲戚来。

老奶奶究竟有多大年龄,村子里的很多老人也说不准。我从记事起就见老奶奶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了。

年幼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到老奶奶的房间里去玩。上学去的时候,放学以后,也往往是先去老奶奶的家里玩上一阵子。我的印象中,老奶奶总是不停地纺线,而后就织成布,她的床头上堆满了布匹。她有了空闲就做那种男人穿的布鞋,她做的鞋子都挂在墙上,有几百双了。无论是春秋冬夏,她家的门从来不关,偶尔出门也不落锁,总是虚掩着。房子里另外还有一张大床总是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要等待谁来往,可是又从未见她家里有人来过。

村里人说,她在等她的儿子回来。我一直都不不理解,她有儿子,怎么从未见回来过呢?村里的人们说,谁也也没有见过她的儿子,听老奶奶说是让国民党给抓去了。老人们说,都几十年了,毫无音信,恐怕早就死了,可老奶奶就是不相信。

我几乎问了村里所有的老人。他们说,那是老奶奶唯一的儿子。老奶奶婚后两年丧夫,唯一的儿子17岁时在村头被抓壮丁的给抓走了。

老奶奶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早晚是要回到她身边来的。她在自己的整个生命当中注满了这一希望。很多的乡邻劝她找个人家改嫁了再去过新的生活,但她却坚定地保持着自己的希望,把最好的粮食都留着,把给她的救济款都存着,她说等儿子回来盖新房,自己就节衣缩食地期待着。

我后来考学离开了故乡。在临别的时候,我去看老奶奶,依然精神健朗的老奶奶嘱咐我的唯一一件事,是到了外面替她寻找她的儿子。乡亲们把这句话当作笑谈,而我却格外重视。我想,正是老奶奶这只心灵的灯盏,照耀着她在希望的路上走了这么多年。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老奶奶恐怕早已过了百岁,我也已过中年。

这些年,我曾经利用各种机会为老奶奶寻找儿子,我还在台湾的媒体上帮助老人发了寻人启示,尽管我知道这也许是徒劳的。

老人平静地走了,带着她一生的支持和希望,带着她一生没有实现的牵挂。

面对这位执着的老人,一种由衷的崇敬油然而生。老人活了一百多岁,平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但是,她的人生信念却启发着我们每一个人。一个人,只要在心灵深处,时刻点燃着一只不灭的灯盏,人生的路程就充满了希望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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