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镇坪(我与一座城)

张朝林《 人民日报 》( 2021年12月22日   第 20 版)

  陕西省安康市镇坪县风光。
  苏怀春摄

  石砦河,是陕西省安康市镇坪县的一条河。小河清亮似玉,在镇坪县城汇入南江河。两河相拥,滋润出一个古老的陕南小城之后,穿山越岭,一路向北,于湖北十堰韩家洲汇入汉江。

  我忘不了石砦河和南江河,忘不了石砦河上的吊脚楼和温暖的镇坪人。

  上世纪80年代,我从师范学校毕业来到镇坪县支教。出发的那天,镇坪县专程派两名工作人员来师范学校接我们一行支教人员,清晨6点我们就踏上了路途。

  车从枣园开始进山,在窄窄的石渣路上缓慢行驶,有时攀上爬下,有时顺溪而走,一路尘土飞扬。好在两位工作人员非常热情,一路上给我们介绍着镇坪,说石砦河出美玉,南江河有捕不完的鱼;镇坪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冬暖夏凉,是养生的好地方。

  攀东沟垭,车在云里行。偶尔拐弯处有岩松划过车窗,一车人惊呼。入谷,车在幽谷里行驶。待到爬上平利县女娲山顶,只见一轮红日升东方,有白云簇拥,脚下远山皆小,或露出山顶,或浸入云里。一路颠簸,下午6点才到达镇坪县城。我们被安排在县招待所里。招待所是两层木楼,楼面一踩“咯吱”作响。刚吃完晚饭,天就完全黑下来。站在楼道上看镇坪县城,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打听,原来南江河水电站发出来的电力有限,优先供给学校和医院,其他地方都是分片限时限量供电,包括县政府和招待所。晚上9点钟断电,县城一片漆黑。只望得见那当地人称“月亮岩”的山岩,被夜色裁成锯齿状,贴在星空里。

  第二天清晨,被一片鸟叫声吵醒。推开窗,薄薄晨雾携淡淡晨曦一起涌进窗户。镇坪县城沐浴在一片霞光里,月亮岩也被映得火红。

  我们出发参观县城。清澈的南江河蜿蜒而过,河西是县城和公路,河东是陡峭笔直的山崖。连接河东河西的是一座窄窄的桥,桥东石砦河边就是县医院,几乎都是平房。桥东看城,呈现三个“台阶”。第一个台阶是沿河岸修建的一排排吊脚楼,密密麻麻的木柱子,蹲在河水里,撑着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的木楼。吊脚楼栏上总有花草,一位老者正给花草洒水,给晨光里添了一道银辉。第二个台阶是县防疫站和居民住宅处,大多是两层木楼,好像是嵌进山崖一般。第三个台阶就是县政府办公处。最打眼的是对面的黄土山,晨光里明晃晃的。下游不远处,南江河在那里一翻身,给河东留出一片背靠青山的土地,县中学就建在那里,灰瓦的平房隐在葱茏的树林中。不远处有一棵葱茏古树,古树边是一口古井,不时有居民前来打水。

  我被分配到乡下的一所中心小学任教。山包下的小学,没有电灯,交通不便,买粮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地方,邮递员一周来一次,但我依然爱着这里的孩子们。那一年,因带的毕业班成绩优秀,我被奖励去武汉的小学参观学习。业余,我和喜欢文学的朋友合力办起了油印县刊《南江河》,熬更守夜赶稿子,利用周末赶到县城一起编稿子。那时没有电脑打字排版,印刷纸张急缺。我们用的是老式铅字打印机,“哐当哐当”一字一字在蜡纸上敲打。有的字铅字上没有,就手写补上去。印刷完毕,手脸都是油墨。每期的油印刊物,我们都争相传阅。如今的《南江河》早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印刷精美,图文并茂。

  阔别镇坪几十年。2020年,我应邀去镇坪采风。高速公路全线贯通,过去到镇坪需要十二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只需一个半小时。高速公路沿南江河修建,清亮的南江河与银灰色的公路时而交织在一起,时而齐头并进。不多时就看到了月亮岩,“美丽镇坪”几个红色大字在崖上闪光。从南江河电站开始,河东河西都是高耸的楼房。县中学里,教学楼、实验楼、图书楼林立在绿丛中。县医院也盖起了高楼。特别是南江河沿岸,建成了两条宽阔的人行栈道,新修的一座桥连接东西,方便了早晚锻炼的人们行走。河东公园,草坪青青,翠柏苍劲,凉亭别致,亭里看南江河,别有情趣。大酒店在河边林立。河西的吊脚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现代化高楼。人们只能从掩映其间的几栋老式楼宇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县城早已用上了自来水,没有谁再来那口古井取水了。古树依然葱茏,黄土包也被葱葱绿绿的茶树覆盖。黄土包边上又开发一条街道,那里的农家乐一家挨着一家,镇坪腊肉、洋芋糍粑的香味一起在白云里飘。

  那晚,我们下榻在南江河畔的酒店。夜晚,河东河西霓虹璀璨,南江河串着闪光的山城,蜿蜒在大山深处。今夜无月,月亮岩上的星光和县城的灯光融为一体,分不清天上地上。南江河怀抱着石砦河,一起睡在明亮的星河里。

作者 gengduyw